在港澳的几天,我的心跳始终平静不下来,到后来似乎有点承受不住了,很难入眠。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。我真切地感到了中国人民、炎黄子孙的爱国热情,感到了中华民族的力量
本刊记者/唐建光
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之后,胡世祥便来到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,在这片戈壁滩上一呆25年,后任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主任,再任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常务副总指挥,他的履历,大致与新中国探索太空的历史相重叠。
中国几乎所有的火箭发射他都曾经历,到今年年底,次数将会突破100。包括1970年4月24日21时35分,作为发射操纵员,他按下电钮,用长征1号火箭将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“东方红一号”送入天际。
33年后,他再度来到这里,指挥“神舟五号”遨游太空。而现在,华发初露的他,已然成为身经百战、指挥若定的将军。
但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,被外界誉为有“大将风度”的胡世祥却难以平静下来。他刚刚作为“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代表团”团长与杨利伟一起访问了港澳,这位“经历了上百次发射倒计时”的将军坦承,在万人空巷的热浪中,自己流下了几十年航天生涯中少有的眼泪。
上百次“倒计时”
新闻周刊:从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,到指挥发射第一艘载人飞船,你几乎经历了中国航天史的全过程。在30余年的历程中,什么时刻给你印象最为深刻?
胡世祥:“东方红一号”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,由于当时美国、苏联、法国等都成功发射了卫星,不用说冷战时期所谓的太空竞争,就说民族自尊心,我们也希望把自己的卫星早点放上去。
我当时是发射操纵员,实际上当时我在政治上并不“合格”。1968年我读大学期间,在那个特殊时期,我的养父被莫须有地说成与“******”有关系,岳父也被打成“日本特务”。我入党也因此搁浅了。
因为技术过硬,领导还是把我调到这个“立功”的岗位,而且发射完后,马上就入了党,立了二等功。这给我的印象很深刻,这要感谢领导对我的绝对信任。
新闻周刊:据说有一次火箭在发射前突然出现故障,你冒着生命危险才将故障排除。在发射的时刻,你要么是操纵员要么是指挥员,在很多重大关头是如何抉择的呢?
胡世祥:当时正值“文革”,生产秩序比较乱,产品质量难以保障,火箭经常出毛病。有时发射点火前一分钟还出现问题。
那一次是火箭伺服机构启动不起来,我顺着电缆沟跑到火箭下的地下电源间,排除了故障,然后跑回控制室,再打(发射)。
另一次印象很深的就是1990年我们发射第一颗外国卫星,当时我担任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的副主任,主抓发射工作。
发射时出现了一个异常,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决策的。在进行燃料加注时,氢排管脱落,正常情况下会出现像云彩一样的景观。但这一次,却喷出了白烟。这有可能是“氢排”的活门没有关死。如果不关死,贮箱没有压力,点火时发动机就得不到燃料。这时是点火前一分钟,操纵员和发射站指挥员问我怎么办。我通过观察,感到气体喷出的力量在减小,估计阀门在慢慢关死,认为可以点火,就下了决心,往下“走”。当时有些同志关心地说:坏了!如果三级火箭无法点火,看你怎么办。
那时气氛很紧张,但第三级火箭终于点火成功。我也因此立了二等功(领导立功较为罕见)。
作为现场指挥员,要么打要么不打,只有几秒钟时间来决定。如果不打,液氢液氧要重新泄出,火箭还不知道能不能用;还有那么多外国人在现场观看,那国际影响就大了。如果发射失败,火箭和价值一两亿美元的卫星就可能报废,影响和损失更大。事后好多记者问我当时怎么想,实际上哪有那么多时间想?
既然身为指挥员,就要勇于承担责任。在那样的时刻,不能考虑个人得失,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识、经验和对系统的熟悉与技术水平来果断决策。
新闻周刊:但既然是决策,就难免有可能面对失败。
胡世祥:我经历了中国航天几乎整个发展历程,但不敢说自己是常胜将军,因为也经历了很多失败。航天是一个高风险的事业,毕竟是试验,就有可能失败,我对此也有思想准备。在西昌搞发射时,面对媒体,我经常一个口袋里装着成功的稿子,一个口袋里装着失败的稿子。
大家在电视直播中看到过火箭坐在发射台上不起来;也有卫星发射起飞17秒后掉下来,直接把我们宿舍的厕所打掉,残骸就在窗前燃烧;也遇到过卫星在厂房里爆炸,或者火箭“撑杆跳”,把一个小村庄平掉(幸好没死人,他们事先把村民们组织起来看电影去了)。
刚入伍的时候,老同志就告诉我,我们搞的就是玩命的事,火箭一进入发射场,我们的心就提起来,直到火箭(当时指导弹)着地,心才撂下来。每天就这样煎熬,在胜利和失败之间大幅度地折腾。
“顶峰的下面就是深渊”
10月26日,从太原卫星发射中心发射中巴资源卫星的现场回京不久,胡世祥又登上了飞往酒泉、西昌检查新的火箭发射工作的专机。大多数乘员都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功臣,胡世祥进入机舱后,特地对他们挥手问候致谢。此时正好是杨利伟成功返回的第十天,所有人兴致都不错。
但所到之处,却没有看到更多的欢庆场面。相反,无论在酒泉还是在西昌,胡世祥均对某些环节的一些问题提出了批评,据说语气颇为严厉。胡世祥告诫所有同事,要用最快速度从成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,“顶峰的下面就是深渊”。
新闻周刊:在中国载人航天工程中,你也常做这样的决策吗?
胡世祥:试验允许失败,但载人就绝不允许失败了。我们的火箭和飞船总共要用13万个元器件,失效率为十万分之三,这就注定可能会有几个元器件要坏。对此,我们一是采取冗余设计,使重要元器件有备份,但最为关键的就是抓质量,这是载人航天的核心,必须将隐患排除在地面。
每次遇到各种问题,参加讨论的都是院士、专家,每个人的意见都很权威,但有时却完全相反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就必须在各种意见中做出决策。
在发射“神舟三号”之前,我们发现有一个插头的一个插针接触不好,这种插头有20多个,每个插头有很多插针,总共就有一千四、五百个插针和插孔。元器件专家解剖了几个插头,说这很危险,不会只是一个插头的问题。也有专家说,1000多个点只有一个有问题,而且又有冗余,不影响发射,为了这一个点把所有插头都换了,很费事的。
我听了一周的讨论,希望大家能走到一起来,结果走不到一起来。在返回北京的飞机上,我说,不行,我们马上到生产插头的工厂去看一看,查查到底是不是批次性问题。
下了飞机我们马上买票奔河南,到那个厂时已半夜11点。第二天早上我们一个一个车间地看。我在看工人安装时就发现,这是一个设计的问题,一个插头有很多针,在插进插孔时不可能全部对得很直,很容易把插孔劈开。这不是一个插头的问题,很多插头都可能有问题。很快大家就统一了意见,并立即向党中央、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做了汇报。
这个插头要重新设计、生产,至少要三个多月。但质量是载人航天的核心,为了保障质量我们不惜一切代价。这一点也得到了江泽民主席的支持,他及时指示:既然有问题,就要彻底解决,不要抢时间。
杨利伟的背后是整个中华民族
成功遨游太空,使37岁的杨利伟得到了“航天英雄”的至高荣誉。但胡世祥说,他的背后,站着千千万万个无名英雄;他的身上,凝聚着整个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。
新闻周刊:现在杨利伟已经成为中国人心目中的偶像,有人说,在当前的中国,的确需要这样的英雄来振奋民族精神,提升民族凝聚力,这也是我们搞载人航天的目的之一吗?
胡世祥:杨利伟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,但他是千千万万个无名英雄用智慧和汗水铸造出来的。
我可以举几个例子。有很多试验不能到天上去做,只能在地上做到万无一失,有时就要用真人来做试验。在做返回舱落地的冲击试验时,试验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,试验要求把他绑在航天座椅上进行骤升骤降。最初传感器显示心跳每分钟60多下,试验开始,他一下子被提高到4米多高,心跳很快达到140。然后忽地下来,我赶快跑过去看怎么样,他睁开眼睛笑了。我说,马上给他立功!航天医学工程研究所的人说,这也要立功啊,比这风险大的试验还有啊。我说当然要立功啊,你们想过没有,如果发生什么意外,他从十八九岁开始就要过轮椅生活了!
还有一次,要测试返回舱的噪声防护,里面噪声达到150分贝。大炮射击的声音也就120分贝啊。我们的老科学家要亲自做试验,钻进里面戴上耳机。而这弄不好要震破耳膜,造成耳聋。
正是这些无名英雄奠定了杨利伟能够安全出舱的基础。但真正的“演员”是杨利伟,他们只是“替身”。
新闻周刊:在“神舟五号”发射成功之后,仍然有一些国外和港台舆论提出,以中国当前的国力,是否能够承担载人航天的巨大耗费,我们会不会像当年的苏联那样被太空竞赛拖垮?
胡世祥:我们决定做这件事时,中国的确还不发达,还有3000万同胞在贫困线以下。很多人都问,花这个钱搞载人航天值不值?
首先要澄清一个事实:实际上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用了180多个亿(其中有80个亿形成了固定资产),每年只用了十几个亿,相当于美国(太空计划)每年经费的十几分之一。在这11年中算下来,相当于13亿中国人每人每年出一块多钱,不会给国家带来很大负担。
该不该搞,另一个标准是:是不是能得到13亿人的认同。“神舟五号”发射成功后,全国各大城市都有群众上街庆祝。这一次我们到香港,所到之处,香港人见着我们的车队不管看不看得到杨利伟,都在欢呼雀跃。这纯粹都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和自豪。如果说孩子还是“追星”,但很多老人也是热泪盈眶,我们握着的是颤抖的手,这使我们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撼。
在港澳的几天,我的心跳始终平静不下来,到后来似乎有点承受不住了,很难入眠。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。我真切地感到了中国人民、炎黄子孙的爱国热情,感到了中华民族到底需要什么,那就是要尽快把经济搞上去,提高综合国力,成为真正的繁荣富强的国家。
载人航天工程的重大意义就在于它提升一个民族的信念,没有信念就没有凝聚力,没有凝聚力就办不成大事。有了13亿人民和全体炎黄子孙的认同,我们认为这件事是值得的。
新闻周刊:当年美国搞阿波罗登月计划时,也有人怀疑它在经济上是否合算,而现在人们开始看到,正是阿波罗计划,推动了美国80年代的经济繁荣。对于中国载人航天的效益,是否也应该看得更远呢?
胡世祥:11年前,中央领导集体下决心要搞这件事情,就是看准了它的重大的科技、政治、经济意义,以及对民族凝聚力的提升。并且预见到,以我们的综合国力、工业基础和科技实力,是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。现在看来,中国人的飞天梦实现了,中华民族的自信心和凝聚力也因此得到提升。现在的成就,体现了十多年前中央领导人的远见卓识,也体现了历届政府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领导才能。同时,我们通过这一工程,提高了整个国家的科技水平、工业基础,培养了一大批人才,它的深远影响也许还要十多年后才会更深刻地展现出来。
中国太空探索的下一步
神舟五号是中国人的太空探索之路的一大步,中国正在制定下一步的发展路径,且指导思想仍然是,既要有远见,又要警惕头脑发热。
新闻周刊:大家非常关心下一艘载人飞船即“神舟六号”与“神五”相比有何变化,更关心中国人成功上天之后,我们的航天计划会向何处走?
胡世祥:“神六”要比“神五”上更多的人,飞行时间更长,要有更好的应用,搞有人参与的空间实验。
另外,我们还在讨论“神六”发射之后,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第二阶段,即空间实验室工程要怎么走。我们已经论证了三年,最近要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讨论,明年初要拿出一个意见来。
新的计划也要有预见性,要预见未来十年我们的综合国力、科技实力能达到什么水平,如必须考虑如何完成交会对接和实现较长时间的停留等。未来的空间站还不能说长期有人照料,至少应短期有人照料,比如在天上生活个把月。
当然,我们的发展目标还是要适合我们的实力,在成功面前,更不能头脑发热,还是要冷静、理性地选择有远见的、持之以恒的、适合中国国情的发展道路。
新闻周刊:现在我们上天的宇航员都是职业军人,以后我们有没有可能让其他人,比如科学家,甚而普通中国人有机会遨游太空呢?
胡世祥:我们已经有这方面考虑,一种做法是让航天员在地面参与前沿科学领域的各种科学实验,将来他上天后可以进行操作;另一种是在合适的项目中挑选科学家进行培训,但这条路比较难。所以目前比较现实的还是由航天员在天上代替科学家来做实验,拿出成果回来,交给科学家分析。